吃完饭后,我们往公司走去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,虽然走在一起,我与同事们之间多了一层隔阂,他们说东说西,没有人跟我说话。我那一番质问,恐怕是得罪了他们。而我还在试用期,这份工作得来不易,要是他们都讨厌我,我接下来该怎么办?这一连串的想法,让我特别懊恼:大家吐槽本来就是放松一下,我何苦为了王灿这个其实跟我无关的人得罪他们呢?我真是傻到家了。
一一瞬间,有一个透明的自己从身体抽离出来,穿透窗户,如一枚轻盈的羽毛落在楼下的水池边。池中水波轻漾,锦鲤见人来,摆动轻薄似纱的尾巴聚集在我这边,红的像霞,白的若雪,黄的似金,阳光洒下,一片斑斓……我还来不及去喂它们,窗户开合的“吱呀”声就把我拽了回来。此时,坐在会议室里,偷眼看四周,设计部、产品部、营销部、广告部等各个部门,三十多号人,都跟我一样从头到脚承受着无形的压迫。没有人说话,偶尔一两声咳嗽,都让人心惊。我还想神游出去,好让自己能透口气,可惜未能如愿。照理说我只是个新人,考核指标还没下来,做一个局外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旁观一下就好,可整个空间的氛围不容任何闲心。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了,会议室的沉默骤然间更深了一层,大家像是嫌空间太大,恨不得把身体捏成窄细的一条。门突然被撞开,一个人大跨步冲了进来,文件包随意地往桌上一扔,“人都到齐了吧?开会!”
王总给我一种特别矛盾的感觉:明明个子不高,一米六五左右,年龄也不大,三十来岁;可看会议室里坐着的,有的是大高个子,有的是资历老的,却偏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似的。大家在汇报工作时,他坐在那里翻看提交上来的文件,拿手机回复信息,你以为他没有在听,突然之间他又会抬头,定定地看向汇报人:“郭总那里怎么了?你没拿下来?”不等汇报人说完理由,他就冷冷地回:“不用说理由了,下周给我成果。下一个。”前面几个部门汇报完,轮到采购部,站起来的那个人,我差点以为是个高中生,看样子也不过十八九岁,一脸稚气,身子瘦高,一身运动装也洋溢着学生气。他瓮声瓮气地汇报起工作,王总本来在回消息,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:“没吃饱饭吗?”等那人小心回吃了,他接着厉声地说道:“那就大点儿声!”那人紧张得手在哆嗦,声音勉强地大了一点儿:“从武汉来的货下周一到仓库……”王总追问:“下周一几点?哪个区的仓库?几个人来?”那人答不上来,拿起本子翻看。王总木着脸,等着他。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反倒是外面的风“呜呜”地吹打着窗棂。真的好想再次飘出去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那人才在本子上找到信息:“下周一下午三点半,在咱们这个区,几个人来,我再看看……”他又一次翻动本子。王总起身,径直走过去:“你把本子给我。”那人迟疑了一下,王总从他手中夺过本子,推开窗户扔了下去:“都来三个月了,这些最基本的情况,你还搞不清楚?你怎么没有一点儿长进?”那人愣在原地,双手空空,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摆放,只好像军训那样立正,两只手贴着大腿不敢动。王总坐回位子上,拿起手机继续回消息。我们都不敢看手机,不知道是过了一分钟,还是过了十分钟,时间变得无比黏稠,半天都没有流动一丝一毫。“你接着说。”王总终于开口,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。那人细声细气地回:“文件夹我们进了一批,五号到……”王总像是很累,摆摆手:“你坐下吧,待会儿到我办公室去。广告部的接着汇报。”
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,虽然轮不到我汇报,但也足够让我精神紧绷到胃疼。我所在的外联部同事邀请我去外面新开的湘菜馆聚餐,本来不想去,一想到新来乍到,还是要跟同事们处理好关系,便随他们下了电梯往大门口走去。走到水池边,瞥了一眼,锦鲤本来懒洋洋地在水中游弋,一听到脚步声,迅速地奔过来。不过我们没有东西可喂。“那不是小王总么?”同事郭建春问了一嘴,我们随即抬头看去,在水池对面有一片小树林,今早被王总狠批过的那个人弓着身子在林子里绕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没等我看仔细,同事们就催我快走。到了湘菜馆坐下后,同事们说起难搞的客户和难以完成的考核指标,个个都面露苦笑。其中一个同事正说得激动时,我们外联部的头儿周彤突然打断道:“老板,快点上菜!我们要上班了!”被打断的同事懵了一下,随即大声招呼道:“王部长好啊!”我扭头看过去,那人走了过来,脸居然还红了,他小声地问:“你们也在这里吃啊?”大家胡乱地回应,却没有一个人叫他坐下来一起吃。他走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,点完餐后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本子来,就是被王总扔下楼的本子。他刚才是在找这个。
可能是因为他在吧,大家都压低了声量说话,也不说工作的事情,就扯一些娱乐八卦。菜上来后,我们的确是饿了,纷纷盛了一大碗饭吃。偷眼看那角落,他吃的是盖浇饭。我忍不住小声感慨道:“我要是他,被批得这么狠,还真吃不下。”郭建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又迅速转过头,悄声说:“他不一样。”见我不解,他又补充道:“他是王总的弟弟,叫王灿。”周彤接着补充:“他高中都没读完呢!他哥,也就是王总,就让他来自己公司做事。现在采购部归他管。”郭建春撇撇嘴:“采购部当然要给自家人,油水这么大,不能便宜了外人。”我又问:“他……搞得定吗?”周彤想了片刻说:“目前看起来还不行,你也看到他在会上的表现了。不过管他呢,这反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。我们还是想着下午把客户的事情搞定吧!”大家一听,又是一片哀号。饭快吃完时,郭建春突然招手:“哎哟,王部长吃完了?”王灿看样子是想悄悄离开的,现在他只得停住转过身,脸又一次红起来:“你们慢吃。”不等我们回应,他就逃也似的走开了。
二我的工位被同事们戏称为“军事重地”,因为它靠近公司大门,公司领导出出进进都要经过我这里,可以说是最危险的位子。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,作为公司新人,不好说什么。坐了几天后,心里松了一口气,王总虽然每天都要经过我这里,却从未抬头看过我一眼,他要么是拿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往电梯口走去,要么陪同客户高谈阔论地走向他的办公室。反倒是他的弟弟王灿,我时常能看到。我有时候在想,他真的是王总弟弟吗?一来看起来不大像,二来他要是“皇亲国戚”,怎么天天干的是粗活?譬如每天都能看到他从电梯口出来,把一摞又一摞的公司宣传资料搬出来;又譬如他时常拉着推车,把那些堆在一起的招牌拖到采购部去。天气那么热,他热得一身汗,也没有一个同事上前帮忙。他就那样默默地搬运和拖送,像空气一般经过同事身边。终于有一天,我见他搬杂志,正好又无事,便起身去帮他。他忙摇手:“哎呀哎呀……你忙你的,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我说没事,帮他把杂志放在拖车上。他连说了几次感谢,跟我一起把杂志搬完。接着,他又下楼去搬一批新的。
等到下班,从大楼一出来抬头看天,高远的天上云团真是气势磅礴,两只鸟在云底掠过,完全成了两个移动的小点。天气已然燥热起来,黄昏时吹的风热中稍稍有凉意。我在水池边停下,锦鲤又一次凑过来,我从背包里拿出早餐没有吃的小面包,捏碎后投喂它们。起初只是三两只,后来越聚越多,它们大张着嘴,抢食着面包屑,甚至不惜用鱼身相撞。这让我莫名地有一丝不适,正好面包喂完了,准备走,听到身后有人叫我,一回头是王灿。他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我在楼上看到你了,还好赶上了!”我问他什么事情,他说:“你应该还没吃饭吧?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不容我推脱,他就把我往中午去过的那家湘菜馆带去。我们刚一坐定,他让我点菜,“点贵的!我请客!”我点了毛血旺和酸菜炖鱼,他又添了几样。我提醒他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的,他这才住手。等菜间隙,餐馆电视播放的体育赛事传来的解说声填充了我们之间的沉默。我一直等他开口,比如好歹解释一下为何要请我吃饭,但他却乖乖地坐在那里,又一次让我想起在课堂认真上课的学生。菜上来后,他才开口说:“谢谢你中午这么帮我。”我说:“顺手的事儿。”
客气几句后,他又朝老板要了几罐冰镇啤酒。几杯啤酒下肚,原本无话可说的气氛松软了下来。我们的话也逐渐多了,我叫他王部长,他忙让我别这么叫,叫他本名就好。我问他多大年纪,他说自己二十岁。我感慨一下,“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大学。”说完我忽然想起周彤说他没有读过大学的事情,感觉自己说话太冒失。但他并没有介意:“我不是个读书苗子,再读也只是浪费家里人的钱。我哥——”他说到这里,迟疑一下,“可能你们也听说王总就是我哥的事情,是吧?”见我点头说是,他“嗯”一声接着说:“我哥给我转过几个重点高中,我都没有读进去。这一点,我挺对不起他的。”他转头看窗外,嘴里“吧嗒”一下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我爸妈离婚得早,我哥哥谁都不跟,靠自己打工上学,考上重点大学,读大三的时候就开始创业,现在你们也看到了——”他把手摊开,“公司被他做得越来越大。我呢,”他拍拍自己胸口,“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抵不上。”
抵不上。抵不上。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。喝完的啤酒瓶堆成小山,他又要加上几瓶。我有点担心起来,拦住他:“慢慢喝,多吃点菜!”他腮帮酡红,额头冒汗,我怕他喝醉,让服务员准备一点茶,他伸手阻止:“我没醉,这点酒算什么!我哥说了,酒量一定要练出来!否则——”他伸出右手,竖起食指,一看就知道他模仿王总惯用的手势,“否则怎么结交朋友呢?生意要怎么谈呢?你说是不是?来来来,我们来干一杯!”这跟没喝酒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,他变得既活泼又话痨:“爸妈离婚时,我才读小学。先是跟我妈,后来又跟我爸。他们呢,又都各自结婚生了孩子,所以我在他们两个人的家,都显得好多余。”他突然把脸凑了过来:“你懂那种感觉么?到哪边,我都是个外人,就像是油跟水一样。我就是那个油,跟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儿去。我书读得好不好,他们也都不管,钱倒是从来不缺的,”他“呵呵”地笑了起来,“我就拿钱去玩啊,各种玩,玩得昏天黑地的。我哥——”他有些醉意了,手拍着自己的脸,“有一回我在游戏厅里玩得正嗨,我哥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,劈头给我一巴掌,打得我都懵了。那一巴掌,”他撇撇嘴,“非常疼。你不知道有多疼!我从小对我哥,怎么说呢?又害怕他,又依赖他。他要是对我失望了,我会特别害怕的。”
我当时也喝得有点懵,正待要夹菜垫两口时,忽然见他捂着脸,我以为是烫到了,没想传来的是哽咽声。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,毕竟我们都不算熟人,而他却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哭起来。我起身让服务员拿热毛巾过来,他抬头说:“不用,我确实……喝多了。”上来的菜我们都没怎么吃,结了一层油膜。他吃了两口,忽然笑道:“那次吃饭,我知道你们在说我。”我问哪次,他说上次外联部聚餐的那回:“我一进来,你们就不怎么说话了。”我觉得有些尴尬,待要辩解几句,他摇摇手:“不用解释的。我能理解。我以前在别的公司上班,也跟同事们说老板这个那个的不是,太正常了。”我问:“你还在其他地方上过班啊?”他“哈哈”两声:“我哥哥这家公司是我第三份工作。我做过服务员,还在工厂打过工。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我哥哥的公司。是,我不想跟我哥待在一起。他对自己要求特别高,对别人要求也高,这个——”他冲我一笑,我也一笑,“你们也亲身体会到了。你们还好,我是被骂得最惨的。你做什么都是错的,做什么都不能达到他的要求。像他这么聪明的人,恐怕很难理解这样的笨弟弟吧。”
空调的冷风如冰盖一般沉沉压在头顶。餐馆的人渐渐多起来,外面的广场上传来跳广场舞的喧闹声。我说话的声音不得不大了起来:“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呢?”他像是被问住了,沉默半晌,才回道:“你们家过年,肯定很热闹吧?我就不一样,哪家的热闹,无论是我爸那边的,还是我妈那边的,都跟我无关。唯独我哥还记挂着我,每次过年都要我去他家,我不愿意。真的不愿意。去了干啥呢?他有自己的家,我跑去凑热闹干什么呢?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好了。但我哥不允许。除夕那天我在屋里睡觉,我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,不带商量地塞到他的车子里,让我跟他走。”他左手往天上比画:“他把我飞机票都给买好了,直接带我去他家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从来不跟你商量,不管你怎么想,一定要按照他的来!”他收回左手,放在桌上,疲倦地看着门外。我们办公的大楼还亮着灯,王总也许还在办公室。“他要我来他公司,给他做帮手。他一个人扛起来太累、太累。”然后,他模仿王总的说话口吻,“你在那工厂打工能有什么出息?!你非得跟我犟!你是我弟,你要成为我未来的左膀右臂才是。”他略带嘲讽地笑一下:“所以我就来了。对,我太笨了,帮不上他什么忙,只会让他失望。”他顿了一下:“没错,是失望。”
三早上到公司前,我去附近的快餐店,等餐时对面来了位老人家,端着套餐坐下。套餐不好吃,但他依旧拿着塑料叉子耐心地戳起一块土豆,用塑料餐刀切小块肉,慢慢咀嚼,脸上表情平静,吃完后,套餐盒子干干净净,餐巾纸叠好擦擦嘴,又用剩下的纸把桌子也擦拭了一遍。我忽然觉得,“优雅”也许就是这样的。可我哪里能学得了人家?这些天开始忙碌起来了,打开手机的工作群,周彤发来今天的客户资料表,分配到我们每个人头上的,都不好完成。群里一连串地蹦出“收到!”我也照做。周彤又讲:“王总下了死命令!今天要打硬仗了!”群里又是一连串蹦出“好的!”我拿了早餐急忙往公司赶去。在电梯间,我遇到了王灿,跟他打了招呼,就等着电梯往上走。我们再次无话可说,就像是之前那次吃饭没有发生过似的。他穿着一身西装,就像是小人穿了大人衣服似的,过于宽大的衣服显得他更加瘦弱。他对着电梯的按键处,给我的感觉是躲无可躲。我想他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太多自己的私事,觉得不自在。这样一想,我也觉得自己像是贸然闯进了人家卧室的路人,虽然不是故意,却也不免知道太多了。不管怎么说,王灿也是王总的弟弟,是公司的领导。一开始还有些忐忑,不过工作一开始,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容我瞎想了。
中午吃饭时,我们避开湘菜馆,以免碰到领导,走到两条街之外的川菜馆吃饭。一坐下,部门的同事纷纷叫苦不迭。郭建春来的时间最长,对王总做过的那些离谱事情一门清。“尤其是——”,他故作玄虚地眨了下眼睛,“他跟栾秘书之前眉来眼去的,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呢!”大家“哄”地一笑,显然是公开的秘密。这时坐在我对面的老柳喝了一口水,慢悠悠地说道:“小王总,我看他胆子也不小嘛。”这句话就像是重磅炸弹落了下来,大家都纷纷问老柳怎么回事,老柳又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水,等被催得不行了,他才说:“小王总啊……你们知道就行了,别往外说……他跟栾秘书也不干净!”大家“哇”的一声:“真的假的啊?栾秘书不是王总的菜么?这么说,兄弟要相争,看来好戏要上场了!”我忽然觉得这些同事面目可憎,忍不住质问了一句:“你有什么证据呢?”老柳奇怪地瞟了我一眼:“证据嘛,谁也没法亲眼见到。我是听霍兰说的。”我又逼问一句:“霍兰又怎么知道的呢?”老柳被我噎住了。场面一时间尴尬了起来,周彤忙说:“大家吃菜!吃菜!”
吃完饭后,我们往公司走去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,虽然走在一起,我与同事们之间多了一层隔阂,他们说东说西,没有人跟我说话。我那一番质问,恐怕是得罪了他们。而我还在试用期,这份工作得来不易,要是他们都讨厌我,我接下来该怎么办?这一连串的想法,让我特别懊恼:大家吐槽本来就是放松一下,我何苦为了王灿这个其实跟我无关的人得罪他们呢?我真是傻到家了。现在王灿肯定对我有了顾忌,而同事们也会来孤立我,两边我都不讨好。到公司楼下,同事们都上去了,我停在水池边。没有人留意到我的缺席,他们嘻嘻哈哈地往电梯口走去,就连锦鲤也没有凑过来,它们懒洋洋地在水中游荡,稀薄的阳光洒在水波上晃人眼,我的鼻头忽地一酸。回到工位上,强打起精神给客户打电话,对方没等我说完就挂了,还有一个客户烦躁地说让我不要来骚扰了,我真想找一个地方大哭一场。门口电梯开了,王灿又开始挡住电梯门,往走廊上搬运东西。这次我低下头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还有几天就是汇报会,周彤汇总了我们本周拓展客户的情况,然后在工作群说了一句:“完蛋了。”群里鸦雀无声。周彤接着又来了一句:“大家准备挨骂吧!”我点开他发来的统计表格,我自然是垫底的,因为刚来不久,还能理解,问题是就连郭建春这样的老手,也是在靠吃过去的老本,新拓展的也是零蛋。至于王总一再要求我们争取的重点客户,干脆都不接我们电话了。在周彤的催促下经过连续几天“鏖战”,到了汇报会那天我们的数据总算好看一点,即便如此,离王总的期望值也还差很远。挨批自然不可避免,我们大气都不敢出。其他部门也好不了多少,个个挨批后都如败下阵的公鸡耷拉着头。轮到采购部汇报,我们都惊讶地发现王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那身学生装不见了,他身着深蓝色单排两粒扣西装,款式修身,搭配白色衬衫,整个人显得干净利索。这是怎么回事?才短短一周,他就大变样了。这次汇报他的声音响亮而有力,有数据,有结论,有分析,还有下周的计划,听起来非常专业。王总这次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,而是略感惊讶地问:“这些……都是自己弄的?”见王灿“嗯”的一声,他难得露出了笑意:“这次的确还可以。其他部门的负责人,要向他学习一下。尤其是你,周彤——”他手指了一下,“你听到没有?”周彤忙回答:“听到了。”
会议结束后,周彤在群里通知开个部门会议,不过这次我们没去小会议室,而是外出到附近商场的咖啡馆。周彤大气,见我们士气低落,请我们喝咖啡。老柳啧啧嘴:“小王总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哪!”郭建春点头道: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。”周彤不以为然地回说:“绣花枕头罢了,采购部有什么事情要做的?全公司能运转下来,没有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拿下这些客户,他们全得喝西北风。天天批斗我们,真的哪天烦了,我不干了!还让我学那个小屁孩!真是太好笑了!”郭建春连说“是是是”,还说:“王灿那小毛孩,有什么好学的?!要不是仗着他哥哥,他算个屁啊!”这番话听起来特别刺耳,但我忍住没有说,大家一起说王灿的种种不是,我也没有参与。我觉得跟他们越隔越开,他们也渐渐不怎么搭理我。咖啡很苦,喝久了,嘴里有一股煤油味。撇头看窗外,马路对面一排白蜡树下,王灿正往南边去。在这个暑天,他一身西装,看起来分外刺眼。他手插在口袋里,走路渐渐像他哥那样,矫健有力。走到一个停车处,他进了他那辆车,沿着明远路开走了。
四没有想到周彤说不想干的话是真的,一个月后,他就离职了。紧接着,老柳也走了,那几天连带着其他几位同事也辞了,部门走得只剩下我和高连飞两个人。我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其他合适的工作,手上也没有积蓄;高连飞比我后来公司,跟我一样的情况,暂时没有更好的出路。王总在汇报会上说起周彤和这些辞职的人:“没本事,自己走人,也挺好。成天浑浑噩噩能有什么业绩?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!他们哪,到其他公司,也会一样失败的。你们等着看。”他敲着桌子:“不要让工作迁就人,而是要让工作成就人。连这个道理都不懂,枉费我一手栽培他们。”我作为部门仅存的两个人之一,听得特别不是滋味。余光里看到坐在我前面的王灿,像是陷入了沉思中。他侧着头,手在本子上勾勾画画。王总又说其他的,我没有心思听。而王灿,好像也没有在听,他在本子上画人脸,被我看到了:那是个侧脸,尖下巴,鼻梁略高,嘴巴微噘,刘海蓬松。看起来很是眼熟,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谁。
汇报会结束后,我下楼去透口气。来到水池边,有个女孩站在水边,跟我之前一样手拿面包片,捏碎后一点点丢到水里,引得大大小小锦鲤过来抢食。开始女孩在笑,锦鲤越聚越多,她脸色突变,把面包团成一团砸向鱼群转身跑开,鱼一哄而散。女孩走后,我站在她的位置,鱼又一次聚集过来,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。我没有什么可喂的,但不妨碍去逗它们。我故意往左边走,它们跟游到左边,我又往右边走,它们又到右边。它们不会说话,倘若会说,想必都在骂我吧。想想真好笑。精神放松后,我回到工位上。离职同事移交给我的那长长的通信录,让我压力倍增。王总又一次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,栾秘书一路跑过来叫住他,让他给几份文件签字。我脑子里忽然“啪”一下给打通了:站在我不远处的栾秘书的侧面,不就是王灿画的那个侧脸吗?简直是个天大的发现,我一时间兴奋起来,想找个人说一下,一看周彤、郭建春他们空荡荡的座位,我又觉得失落起来。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:王灿的确跟栾秘书有牵连。王总签完字后,又对栾秘书说了些话,栾秘书连连点头。交代完毕后,王总转身快速离开,栾秘书也回到自己的工位上。我看过去,王灿的工位就在栾秘书斜对面。
很快,我们外联部就迎来了新任负责人:王灿。采购部的事情也还是归他管。我把这个消息发到我们原来那个没有解散的工作群,周彤很快回道:“我早料到了!王总那个王八蛋,就是想把我排挤走,好让他弟弟接手。你等着吧,公司重要部门,我看迟早都会归他弟弟管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王灿就已经把东西搬到了周彤原来的工位上,就在我的对面。我们的目光相撞,他点头微笑,我也勉强笑了一下,低下头假装忙工作。毕竟他现在是我的上司。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工作群,王灿在群里发来新的工作计划,我们都照例回复“收到”。想想,小小的一个我,这么多的人当我领导,而且我还知道王灿那么多事情,这简直是要了命。中午吃饭,我跟高连飞去湘菜馆,各自点了盖浇饭,默默吃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想想过去周彤、郭建春他们在时,大家中午一起吃饭吐槽,虽然我是不合群的那个,能在旁边听着,也觉得热闹和解气。可惜那时候我不懂,只嫌弃他们太聒噪。现在对着比我还晚来,年龄还大我三岁的高连飞,我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沉默半晌,高连飞说:“我在考虑找下一家。我觉得我们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的。你看这个王灿,分明就要成为一个小王总嘛。”我没有多说话。
出来后,天气阴沉,看样子是要下雨。见高连飞垂头丧气,我说:“你看富士山就在我们前面。”在前方两座大楼之间的小块天空上,隆起一大块云,远远看去确实像是山,由山又想起纷飞的樱花,再想起寂静的寺庙。正好此刻有飞机从云朵前面滑过。我心里默念:“带我走吧,不论你是谁。”但谁也带不动我,我只能带着沉重的身子陷在会议室里。平日每回开会,都是全公司的人,现在只有我们三个,空间显得大得过分。大家各自拉开椅子时,椅脚划拉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坐下后,王灿说:“你们是我的前辈,我有很多不懂的,都需要向你们请教。”我们说哪里哪里,他语气一转:“我看了一下之前的客户清单,离王总要求的还很远。所以我们的任务也非常重,希望大家一起努力。”我们说好。说完,没有多余的话了。一时间,沉默像癌细胞一样在空大的会议室里蔓延。王灿用笔敲打着本子,说: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,尽管跟我说。”我们说现在没有。又一次沉默。王灿突然起身:“那——就散会吧。”
王灿开始给我们分配任务:我负责在网络上各大媒体平台搜刮信息,并整理出一个清单来,还需要建公司的主页、公众号和视频号;高连飞负责盘点老客户,目前还有多少是活跃的,还有多少是半年以上没有联络的,有多少是选择离开的,为何要离开……以前我们的工作就是拿着现存的清单打打电话,拓展、联络、维护、跟进就可以了,现在我们还要去分析我们过去和现在的数据,每天都要开小会,每个人汇报各自的进展,而王灿会非常认真地盘问每一个细节。我们从未如此忙碌过,过去从未加班,现在加班却是家常便饭。连饭都忙得没有时间出去吃,都是点外卖。而王灿自己,也并没有比我们少干活,他经常跑出去直接找客户,有些过去接洽了大半年的客户都没有签单,第一周他就搞定了,紧接着他又拉了好几单大客户,这着实让我们刮目相看。
罕见地,我们不仅在汇报会上没有挨批,还得到了充分的肯定。一切都要归功于王灿,他做了一个漂亮的PPT,还配上动态视频,这在过去公司的历史上是没有过的。平日大家都是在念,现在他通过投影仪,展示他做出来的各种分析图,亮点在哪里,盲点在哪里,如何找到卖点……王总又一次惊讶地问:“这是你自己弄的?”王灿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是啊。”王总叹了一声,接着又环顾了会议室一周,像是告诉我们他没有看错人。我再次看王灿,他跟第一次开会时的表现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。还是娃娃脸,可是脱去了稚气,显出沉稳的气度来。他的穿着是贴身西服,每天上班都是如此,带动了整个公司的同事都纷纷穿起职业的西装来。他的言语举止,还真如高连飞所说,越来越像他哥。他会每天问我们今天进度如何,完成多少,没有完成的原因何在。我们汇报时,他年轻的脸孔上面无表情,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。可是一旦我们哪里说得不到位,他一下子就能揪出来指给我们看。所以,我们丝毫不敢怠慢。
开完会后,他被王总叫到办公室里去。我跟高连飞回到各自的工位上,相互苦笑了一下。他回来后,我们从他冷峻的脸上就能看出我们又有新的任务要来了。果不其然,他在工作群里跟我们说,这周要新攻克几个难啃的客户。这几个客户,过去两个月都让我们头疼不已。现在,我们要做的就是全面地挖掘这几个客户的需求,电话不行就上门拜访,请客吃饭,甚至用上不了台面的招数都可以;只要能把他们拿下,我们这年的奖金就会翻倍。虽然有这个奖励机制,我们依旧提不起兴致。因为如果拿不下,我们的奖金将会扣半,而这个的可能性更大。王灿对后一点没有提及,但我作为部门的老人,清楚地看到我们疲于奔命的悲惨结局。群里跳出一行问话:“大家有没有信心?”我跟高连飞非常有默契地没有回复一个字。王灿也没有再问。
我跟王灿虽然对面坐,但他平日很少坐在工位上,要么就在王总的办公室陪客户聊天,要么就出去陪同王总去喝酒。我和高连飞有什么办法可想呢?我本来应聘的是广告部,想做做文案的工作,与人打交道本非我擅长之事,结果阴差阳错被安排到外联部,只能硬着头皮干。平日我打打电话忽悠人家还可以,真正在现实中见到客户,一说话就会露馅儿。但王灿跟我们完全不同。我们陪王灿出去过几次。饭局之上,他跟这个总裁那个董事长的,谈笑风生,白酒干完红酒上场,喝到最后依旧没有醉倒,还能拍着对方的肩膀称兄道弟。这哪里是跟我一起喝酒醉得东倒西歪的小屁孩呢?我想起老柳提起“有高人在背后指点”的话,当时无人追问,其实我很想知道那个高人会是谁呢?指点一下我也行啊!高连飞这边呢,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他几次在跟客户喝酒时,喝到一半连连摆手:“我真的喝不动了!”甚至跑到包间的卫生间呕吐。有过几次糟糕的表现之后,王灿出门再也没有带我们出去。我们虽然在公司,却也不敢松懈下来,毕竟考核的指标不会减少。
五每当王灿陪着王总出去见客户,我和高连飞就没必要再点外卖装作忙得出不了门,直接下楼到外面的餐馆点几个菜吃。这段时间,我跟高连飞渐渐有一种难兄难弟的感觉。巨大的考核压力之下,我们也只能向对方吐吐槽了。这次我们负责的客户要怎么去拿下,还没有什么头绪可言。吃了几口菜,喝了几口水,我们相对无言。门外大街上人来人往,每一个都是一座大山,任我们怎么搬,也无法搬到我们的客户清单里去。人行道上一个人慢慢走近,是栾秘书,她撑着果绿色的太阳伞,穿着驼色西装裙,从饭店的门前走过,看样子也是出来吃饭的。还好她没有进我们这一家。等她走远,高连飞感慨道:“她好神秘,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。”我笑笑:“她不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人嘛。”我一时兴起,跟他提及她跟王总的关系,又提及王灿在一次汇报会上画她的侧脸。高连飞听完撇撇嘴:“好乱哦,搞不懂他们!”我说:“这些都是八卦而已,未必能当真的。当然王灿画人家,这个是我亲眼所见。”高连飞点点头:“那说明就是有咯,要不然他干吗不画郭玲,不画高晓丽?”
饭吃完,我们走到公司楼下,也不急着上去,站在水池边,我一边喂锦鲤一边跟高连飞说话。高连飞定定地看了半晌锦鲤,忽然问:“你说锦鲤能不能吃?”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:“没有人会想着要吃它们吧?毕竟是观赏鱼。”高连飞指着那一条个子最大的红白锦鲤说:“多肥啊,拿来炖汤应该不错。”我拍了一下他肩头:“你刚吃完饭,还有这个胃口!”高连飞笑道:“人要是饿狠了,皮带都能煮着吃,何况这鱼。”正说着,王灿打来电话,让我们赶紧上去。到了公司后,只见王灿满脸通红,显然是喝了酒的,估计是攒了个饭局。我们一到,他就拿本子拍着桌子:“你们怎么不急?!怎么不急?!”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得见:“这周的任务有多重,你们不是不知道!你们怎么还这么悠闲?我在外面跑来跑去,你们还有心思在下面喂鱼,业绩怎么来?!怎么来?!你们说——”他抬眼瞪着我们。高连飞咕哝一句:“我们也在做,刚才只是出去吃个饭而已。”王灿站起来说:“你们做了什么?拿给我看!”他手指着我们:“拿啊!你们做了什么?”我们没有拿,冷冷地站在那里,火气也被惹了上来。王灿又一次坐下:“你们什么也没做。什么也没做。”一边说一边摇头,不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我们讪讪地回到工位坐了下来,跟我坐一排的高连飞跟我连发消息:“老子要辞职!气死我了!”我回他:“我也是!”我们一个电话也没打,也不翻看清单,坐在那里相互在对话框里轮番抱怨。王灿那头传来呼噜声,还有零星的胡话:“我……我……哥……哥……呜呜……”忽然听到他的呜咽声,让我们很吃惊。办公室其他部门的人想必也听到了——他们都往我们这边看。虽然对王灿有不少抱怨,但这个时候我还是起身走到他工位上。他头趴在桌子上,双肩抖动,呜咽声像是一个孩子发出来的。我拍拍他:“你没事吧?”他抬头看我,眼神懵懂,眼泪从脸颊处滚落,从眼神里看出他已经很醉了。这个场合,还是把他带到其他地方去比较好。我把他搀扶到会客厅,让他在沙发上睡下,又给他泡了一杯浓茶。他躺在那里,手捂着眼睛,任凭眼泪流出,之后又缩起身子睡着了。见他没什么事情,我就回工位上工作去。
半个小时后,我再去会客厅,他身上不知道是谁给盖了一件毯子。他呼吸声细细的,西服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,领带也是半解开的。我正准备离开,栾秘书推门进来了。见我在,她略显尴尬,简单地打过招呼后,她把手上的茶盒子放在桌子上:“这个比较解酒。”说完,她转身要离开之时,王灿忽然叫了一声,“栾姐,别走!”他眼睛没有睁开,手却向门口这边招动。栾秘书走过来:“你好好休息,别说话了。”说着给他掖了一下毯子。王灿忽然抓住她的手:“你别走!别走!”栾秘书想把手抽出来,怎奈何王灿的手劲儿太大,怎么也抽不出来。我不敢多逗留,很想立马往门口走,但这样会暴露出我知道他们关系似的,可是不走又更尴尬——谁知道王灿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呢。栾秘书冲我干笑了一下:“他喝醉了……”我说:“是啊。”一边说我一边往门口那边慢走。王灿忽然喊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没醉!栾……栾……”栾秘书使了很大的劲,抽出手,站起身:“他喝太多了!”说完,脸色镇定地走出门。
过了些天,晚上加完班出来,已经是夜里十点多,从有空调的大楼里走出,暑气“嗡”地一下把人裹在溽热之中。我在水池边坐下,抽了根烟。其实戒烟好久了,这次忍不了必须抽一根。刷了下朋友圈,那么多人都在玩,从北极圈到澳大利亚,从非洲大草原到欧洲小教堂,有钱,有时间,而我还在上这个破班,真叫人恨。想起最近一次出去,是立夏刚过的那个星期天,坐着朋友的车去了山里一趟。山中竟无夏天的痕迹,车子开到盘山公路上,能看到雨中盛开的桃花,树叶也好些才是新绿。越往上开,气温越低,一场雨夹雪迎面而来,车在云雾中走,如在仙境,虽然寒意十足。那些山头已覆盖着白雪,山崖上开着一簇簇杜鹃花……光是想一想,我就心生惆怅。抽完烟准备离开,有个熟悉的声音叫我,一听就知道是王灿。他从大楼走出来叫住我:“我说有点像你,还真是你!你怎么还没回家?”我说正准备打的,他说:“别打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我忙摇手:“不用不用,我家在西北边,你家在东南边,不顺路,又隔得太远。”他说:“没事儿!我本来就是出来透透气的,正好顺路就把你送回去了。”
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一坐进来,呼吸都顺畅了。车子沿着御风路往北奔,不一会儿上了环城高速。路灯一串串地从我们眼前掠过,沿路居民楼的灯光隔着杉木林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。我不想说话,今天一天过得够糟糕了,现在又得跟他待在一起,心情低落到极点。我又感觉有一个透明的自己从车窗飘出去,飘啊飘,飘到几年前嘉峪关市区那条空旷的大街上,街灯也是这样亮起,空气清冽,行人和车子都很少。又想起沿着河西走廊走时,祁连山隐隐的雪峰和粗粝的戈壁滩,白尾海雕在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翱翔……而现在,王灿要把我飞速地、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地、好心到无法拒绝地,送到那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。一想到此,我很想吐。王灿问我怎么了,我没有说话。他把车窗开了一点,晚风涌进来,混着暑热,更让人难受。我忍住没说,王灿却发觉了,他关上窗:“你座位后面有矿泉水,拿着喝吧。”听了他的话,我喝了几口水后,感觉放松一点。王灿打开车上广播,一段喧闹的广告之后,有歌声响起,旋律节奏轻快且富有变化,主歌平稳叙事,副歌紧凑激昂,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唱:“他从不担心自己被世界折磨,甜蜜的负荷是他最大依托。疲累在他的身上化成了笑容,步伐的节奏开始不那么沉重……”听节目DJ 的介绍,才知道是苏打绿的《他夏了夏天》。吴青峰唱得有多随性,而我此刻就有多疲惫。
从环城高速下来,到了春美路,等红绿灯时,他忽然说一声:“谢谢你啊。”我疑惑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他看我一眼:“前几天我醉得不成样子,肯定对你们也说了不少过分的话。”我说:“没有没有。”他笑了笑:“你总是很宽容,要是我们的客户跟你这样就好了。”他手指叩着方向盘:“你总是帮我。”我说:“哪里有什么帮,都是顺手的事儿。”他说:“这对你来说可能就是顺手的事情,对我来说都会记在心里。小时候我爸妈冷战,谁也不管我,把我送到亲戚家。我一个人无聊,倒在沙发上休息。在我快要睡着时,有人把我抱起来送到床上睡去。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睁开眼看一下是谁抱的我。但这个事情我记到现在,每回想起来都很感动,当然”,他顿一下,“也有些难过。那时候没人管我,别人对我的一点好,我都忘不了。”往前再开了一段路,他接着讲:“你们是不是感觉王总很凶?”见我为难,点头笑道:“他对我大多数的时候也是凶的。但好起来的时候,也挺好的。我在学校过得不开心,他就帮我转学校,虽然……我还是没读进去。我想要什么,哪怕就随口提了一嘴,他也常常记在心底,说不准哪天就帮我买到了……”我冒昧地插了一句:“这辆车也是吗?”他脸上浮现出难以言明的表情:“我没想要的……我哥说,出门办事不能太寒酸,所以……”我忙用赞赏的语气夸道:“你开得真稳。”他笑着点头:“也是我哥逼着我练出来的。我但凡开得不符合他的要求,他就开骂。”
到了我所住的小区门口,王灿停好车,我正准备下去,他犹豫片刻才说:“有一件事情还是想拜托一下。”见我在听,他脸忽地红了,我最开始印象中那个青涩的小孩模样又回来了。“之前,我喝醉的那次……栾姐那件事情……你别跟我哥说,也别跟别人说,行吗?”这次轮到我脸红,一时间结巴起来:“啊……好好好……”他连说几声谢谢,想了想,像是鼓足勇气补充道:“我还是说开吧!我大概知道你们的传言,其实并不是这样的……栾姐,对我来说,就是大姐姐。之前我跟我哥汇报事情,她都会帮我把把关,因为她了解我哥的性情,知道哪些是能提的,哪些是不能提的,没有她,我就没办法做好工作。你也看到了,我虽然是王总的亲弟弟,他对我骂起来是最狠的,都是栾姐悄悄地点拨我,我才开了窍。所以……我对她,完全是弟弟对姐姐的感情……这个,不知道你明不明白?”我忙说明白,但我内心却发出一个声音:“我不想听!不想知道!”我很想转身跑开,但他还在说:“她跟我哥什么关系,我不知道。但我跟她之间,我问心无愧。从来没有一个女人,这样对我好。怎么说呢,我妈,我嫂子,对我当然都很好,但那都是不贴心的那种好。你懂那个感受吗?”他一只手拍拍心口:“栾姐不一样,她了解我的性格,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。而我哥,只会让我按照他的意志办事。”
他终于走了。我慢慢地往租房走去。夜色深沉,小区里静悄悄的,唯有野猫蹲伏在树底下,忽然“嗖”地一下从我脚边跑过。不想上去,反正也睡不着,去小区健身的地方找了个坐蹬器坐下来。这些天加班加点做的项目,我几乎忙了一个月时间,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要失败的;但还是耗费很多精力去准备,看材料、做PPT、查数据,其间好几次想放弃,又鼓足勇气接着做……结果真的没有通过,心里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,甚至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。那种平静,就像是宿命的最终确认。我揉揉酸痛的肩胛骨,这时开始有风搅动周遭的热气,白蜡树的叶子迟疑地动弹了几下。等我回到家洗漱完毕,一场暴雨忽然而至。雨水沿着玻璃窗蜿蜒而下,划出一道道雨痕。关灯躺在床上,闪电时不时照亮房间,很快雷声“轰隆隆”炸响,导致我睡意全无。王灿的话,不断在心里翻搅。工作时的他,雷厉风行,精明能干;不工作时的他,却又脆弱敏感,情感丰富。这叫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,尤其是想到明天还要再见到他,还要听他分派各种任务,要做到公私分明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。
六声音是多方来的,厨房里跟我合租的室友那个小电饭煲米汁的“噗噗”声,马路上汽车开过碾压地面的“哧哧”声,还有窗外洪大稠密的低声部,混杂着无以名状的琐碎声音。阳光开始是灰霾一团模糊的光斑,现在光脚穿透霾身,踩到我的头顶上来,提醒我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开始有人从楼下经过,拖着装滚轮的买菜小拉车,认真地走路……他们都活在自己的生命节奏中,我也不能落后,强拽着自己起床。换上刚洗干净的衣服,尤其是内衣,乍一贴着身子,生愣硬扎、略带刺激,一下子把人从一夜宿睡的混沌腌臜气中拎了出来,变得清醒振奋,感觉新的一天会充满希望。走出门后,上地铁、挤公交,那份刺激感渐渐钝了,衣服变得妥帖熟稔,成为身体的一部分,人又一次堕入世间的尘埃中,所以每次我特别珍惜最开始那短短的一段时间,那是一种可以把控生活的感觉。到公司之后,一切就由不得我了,就像是一下子被抛入飓风之中,无法掌控方向,也不知道会摔到哪里去,只能听天由命。
但迟钝如我,也渐渐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改变。表面上看,这一天跟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两样,我同样是整理清单、维护公号、更新视频;高连飞依旧还是给那个叫吴坤的客户打电话,这个客户是我们这周必须拿下的;而王灿迟到了两个小时后,坐在工位上,漫不经心地看我给他整理的资料……但空气中有隐隐的躁动,我有点儿口干舌燥,抬眼看王灿,他像是立马感知到了,抬头看我一眼,我连忙低下头。过了一刻钟,王灿叫我们两人去会议室开个小会。我跟高连飞的任务分配有所改变:我不再负责开拓客户这一块,手上正在做的转交给高连飞,以后我只负责公司在各个网络平台的宣发;高连飞专门负责开拓新客户。
小会开完,高连飞没有好气色,也不像平时那样等我一起,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。王灿这样安排,我也颇感意外,毕竟之前他没有跟我沟通过。表面上看,还是我们平日做的工作,只是侧重点有了改动,宣传方面我本来就在做,现在不用开拓客户,我暗暗松了一口气,正好这个月还没有什么新客户,现在也不用管它了。倒是高连飞身上的担子一下子沉了很多,这些难啃的客户再也没有人跟他平摊风险。不过,王灿没有谈薪资这一块有无变化。倘若是工资加提成,开拓客户还是挣得多,而单做宣传工作只是死工资而已。到了下午,栾秘书单独在微信上找我谈话,她告知我从下个月开始,我的工资将在现在的基础上涨百分之二十。真是件又意外又兴奋的事情!栾秘书结束谈话前,嘱咐我一句:“关于涨薪的事情,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。”我偷看一下高连飞,他正在跟一个客户通电话,没注意到我这边。我回复道:“没问题。”
兴奋过后,我不禁冒出一个想法:为什么突然之间会这样?近期的工作,我并无什么特别突出的业绩,何以青睐于我?我想不通。我总感觉这件好事背后还有其他的缘由。正胡乱想着,王灿站起来,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这个你整理出一篇适合发公号的文章来吧。”我接过文件后,他又坐下来。我忽然明白:这一切应该是他促成的!给我调到清闲的岗位,又给我加薪水,背后都是他的主意。他图什么呢?我又想起那晚他说的话,逐渐理出一个逻辑线来:他是不是怕他跟栾秘书的事情,被我泄露给他哥哥,所以才如此做?想到此,我内心深感不安:整个事情就像是一笔交易似的。而我就是那个攥着秘密的人,虽然并非我本意。一开始的兴奋也渐渐被不安感所代替,可是这种感觉只能藏在心底——毕竟没有人挑破这层纸。过一会儿,我又想到涨薪的事情肯定得经过王总的同意,也就是说王灿一定跟他哥提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才能让一贯小气的王总答应这件事。由此可见,王灿已经得到了他哥完全的信任和认可。念及此,我不由得暗暗佩服王灿,
整件事情只有高连飞还蒙在鼓里。中午吃饭时,刚在饭馆里坐下,见边上没有人,他便开始气哼哼地说王灿的各种不是:“他什么意思?让我一个人扛这么多活,是诚心让我走?”我说:“他不是说了么,多开拓一个客户,奖金就会多吗?”他不屑地摇摇头:“那也就是画个饼!谁不知道现在客户有多难找?!哎——”他忽然凑近我,“他怎么不让你开拓客户了?”我莫名地心虚起来,只是含糊地说:“我也不是很清楚,他可能觉得我开拓能力不行吧。”他点点头:“我看他可能也是这个意思吧。当然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,”他迅速补了一句,“他把你安排到这个清闲的岗位,估计也是把你先晾起来,收入没有提成的话,也很惨啊。”我说:“是啊,也不问问我!”高连飞一副“你我懂的”的熟悉神情:“人家就是小王总,说一不二。呵呵。”
涨薪水的事情我没跟高连飞说一个字,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愧疚心,感觉自己也在欺骗他。我们曾经“患难与共”,现在我抛弃了他,悄悄成了王灿的人。王灿每一次在小会中问高连飞的工作进度,我都替高连飞捏一把汗。他埋着头,笔紧紧地攥在手中,像是随时要发射出去,可是又极力地忍住。每回会后,高连飞跟我吐槽王灿,我也随时附和他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高连飞一直有打算离开的计划,也偷偷出去面试了一轮,并没有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机会,再加上还有房贷和孩子,更不敢轻易提辞职。有时候我们一起喝点酒,他喝着喝着,摸着日益稀少的头发感叹:“真是窝火!被一个小屁孩天天拿着鞭子撵着,真你妈的难受。”我则端起酒杯:“喝酒喝酒。”喝完酒回到公司,他会又一次拿起手机,声音轻柔地说:“王总,您好。不知道您考虑得怎样了?需要我去拜访一下您吗?”
一晃到了年末,马上要到年终盘点,王灿越发忙碌起来,经常不见他在工位上,有时候来也是醉醺醺的。王总在例会上一再强调各个部门必须加大力度,完成年度任务。我们部门的任务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,年底一个月必须加把劲才能达标。高连飞也难得地不在工位上,一天会出去跑四五个客户,有时候回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,拿起资料又一次出门。我们的小会上,王灿看了一下客户清单,问高连飞:“裕丰的刘经理,我前几天去联系了一次,他那时候说得好好的,今天怎么变卦了?”高连飞拿起手机:“我打了几次电话给他,他都挂了。”王灿说:“那去他公司呢?”高连飞摇摇头:“他们保安都不让我进去。”王灿看着他:“你是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人,怎么就这么笨?保安说不让你进你为什么不去……”话还没说,高连飞猛拍桌子站起来:“你说谁笨?!” 我们都吓了一大跳,王灿还未来得及说话,高连飞已经气得脸色通红、浑身发抖:“你一个小屁孩,轮得到你来教训我?你算哪根葱啊?你没有你哥,你算什么?你屁都不是!”王灿愣了片刻,语气平淡地说:“刚才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,向你道歉。现在我们回到工作上,这个郭佳,我昨天跟她联系了……”高连飞转身就走,门“砰”的一声甩到墙上。会议室里,只剩下我和王灿两个人了。片刻沉默后,我抬眼看王灿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拿着本子说:“我们继续。”
七我本以为高连飞会立刻辞职的,结果他还是照常来上班。私下里问他,他苦笑道:“我不是年轻人了……即便要走,也要等到拿年终奖再走。”我又S5cVFBIv+jPbU6htfm+7sw==问王灿可有为难他,他犹豫了一下才回:“我跟他道了歉,他说没事儿……倒是没怎么刁难我。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哇。”我们部门表面看起来也风平浪静,王总也没有找过我们麻烦,毕竟王灿几乎单靠一人之力完成了全年的考核目标。有时候在电梯间碰到,我惊讶地察觉到王灿居然长了个头,原本他跟我差不多高,现在高我半个头了。走起路来带风,我几乎要撵着跟上去才行。说话时双手叉腰,眼睛先冷峻地扫一圈,那领导范儿他哥哥都要自叹不如,甚至就连新客户来,都以为他才是王总,而王总只是助手。有时候我觉得外联部有王灿一个人就够了,我可有可无,高连飞虽然尝试出去跑客户,成效不大。我们坐在工位上,惶恐感如枝蔓蜿蜒,最后裹住了全身——我们如此清闲,也就意味着离被辞退不远了。
终于到了发年终奖那天,迫不及待地点开工资发放通知,工资部分照常,到账的奖金远比我预想的多,有一瞬间我以为是财务转错账了。但很快栾秘书就私下给我发微信,原来是王灿把自己谈下的客户匀了几个给我,相应的分成自然就算在我头上。我千谢万谢了一番,栾秘书回:“你自己知道就好。”我随即抬眼看高连飞,他也看了通知,脸色非常难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腾地站起来,跑到财务室,很快就听到他的抱怨声:“是不是算错了呀?怎么这么少?”财务主管也不客气地回应道:“你别跟我们吵,我们是根据你们主管提交过来的数据算的。你要问就问他去。”高连飞从财务室出来后,垂丧着头,我不敢流露出任何一丝喜悦,故意摆出同样一副生气的神情,在微信上跟他一起吐槽。“小王八蛋欺人太甚!”“没错!”“小王八蛋离开他哥什么都不是!”“对!”等下午王灿到了公司,高连飞提出要跟他谈谈。王灿警觉地问:“谈什么?”高连飞干笑了两声:“就谈谈嘛。”王灿瞥了我一眼,我没敢说话,眼见着他们两个走向电梯间,下楼去了。
我再次确认了一遍奖金的数目,不安多于高兴。我真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,人家大方,你就拿着呗!但王灿为何要对我这么好?莫非,我忍不住促狭地想到他跟栾秘书真的有点什么?他才这样拐着弯讨好我,让我闭嘴?……我想不出所以然来,总之这笔钱能让我过一个好年。但与此同时,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假装去卫生间时,顺带到窗边往下看。还好,高连飞只是与王灿站在水池边说话,两个人的脸色看起来也是平缓冷静,没有一丝火气,可我知道他们之间不会说出好话来的,就像是合力剖一条鱼,耐心地取出内脏放在对方脸上。等我从卫生间回来再往下看,高连飞和王灿已经扭打在一起了。我连忙往电梯间跑去。等我赶下来时,两个人都跌进了水池,有几只锦鲤在水泥地面上徒劳地扑腾,还有几只已经一动不动地死掉了,剩下的在水池里慌乱地游动,即便如此也躲不过高连飞的手,他抓起鱼往王灿身上砸。王灿喊道:“你是疯了吗?”高连飞吼道:“去死吧你!”还好水不是很深,我伸手去拽他们,被高连飞推开,随后赶来的保安跟我一起把他们从水池里拉上了岸。
高连飞被保安拉走时,还骂个不停。王灿被我护送到会客厅,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额头、眼睛和脸颊都受了伤。王总不在,栾秘书忙过来问情况,随后她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衣服,让王灿到会客厅后面的房间换上。王灿衣服换好后,栾秘书让他在沙发上坐下,他听话地坐下。栾秘书问他疼不疼,王灿乖乖地点头。栾秘书让他等着,过了一会儿,拎着医药备用箱过来,拿棉签蘸了碘伏,王灿自然地把头伸了过去。栾秘书此时反倒迟疑了,突然把棉签递给一旁的我:“麻烦你帮他涂一下。”王灿失落地喊了一声:“栾姐——”栾秘书反倒走得更远了。王灿又叫了一声,她才略微停了停,回头说:“王总那边还有些事情,我得去准备。”王灿泄了气:“这个事情不要告诉我哥。”栾秘书说好,随即快步地离开了。等我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给王灿涂药水时,他小声地说:“谢谢你。又是你帮了我。”我回道:“也谢谢你。”他疑惑地看我一眼,马上明白了我指发奖金的事情,笑了笑:“我刚进公司时,别人都不搭理我,是你第一个帮我的。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底。”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处理完伤口之后,王灿又一次出去了。我回到工位上,其他部门的同事纷纷在微信上私下问我情况,我都说不清楚。王总回来后,也没有任何动静,看来对打架的事情完全不知。
下班后,我正在换乘地铁,高连飞打电话给我,说一定要见个面。我们约在了一家粤菜馆。他烟一支接一支地抽,虽然饭馆里不允许抽烟,他才不管;酒也是,过去下班因为要赶回去带孩子,所以基本上不碰酒,现在一口气四五瓶下了肚。“我媳妇把我骂惨了”,他搓着自己的脸,“的确是太过冲动,现在下家还没有着落……今年奖金也拿不到了……可是当时你说我能忍吗?老子……老子忍不住……去你大爷的……你啊,也找准机会赶紧走吧……走走走……你不走,他会想法子把你挤对走……你等着瞧吧……”我没有多说话,只是让他少喝点儿。他手一挥:“去他大爷的,我想喝就喝!谁能管我?……喝!喝!喝!”他拍着桌子,大声地对我叫:“赶紧走!兄弟啊,别在这里受罪。”吃完饭,高连飞已经醉得走不动路了,我打的送他回家。我们坐在车厢后面,车窗外零零星星下了点儿小雪,寒潮如期而至。高连飞突然靠在我肩头号啕大哭,我让他哭个痛快。哭完后,我递纸巾给他。快到他家那头时,他渐渐清醒过来,向我要了口香糖,怕回去后一身酒气,又惹来一场架吵。到他家小区门口,他让我别送了,自己下了车,几步走下去,踉踉跄跄,我问:“你没事吧?”他摆摆手说:“没事。”看着他歪歪斜斜进了小区,我请师傅转头继续往我的住处开去。
八早上来上班,办公室里的人并未如往常那样各安其位,而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兴奋地说起什么事情。我跟隔壁广告部的梦娟打招呼,她冲我点点头:“你快打开邮件看一下,有大新闻!”我立马开了电脑,打开邮箱,收件箱里最新的一个文件是一封公开信,点开后是一个加红加粗的大标题:王灿连自己哥哥的女人都敢抢!标题往下写王灿跟栾秘书眉来眼去,早有奸情……我赶紧看发件人,是一个陌生的用户名,发送的对象是全体员工,并特别抄送王总和王灿,再看发送时间,正好是我送高连飞回去后的一个小时。肯定是他发的!我可以确认。我有一种被他出卖的感觉。找到一个僻静处,我给高连飞打电话,他接了后说:“是我发的没错。我要让王灿尝点儿苦头。”我一听急了:“可是你这样做,把我暴露了啊。这个事情是我告诉你的……不对,我没有说过他们有奸情,你歪曲了我的意思!”他“哦哦”了两声:“对不起,兄弟啊。不过也没事了,他对你也不好嘛。你要是有好的工作,赶紧撤吧。”我又气又急,让他撤回邮件已经是不可能了,想骂他,他鸡贼地挂了电话。
再次回到工位上,熬到了十点多,王灿从电梯间走来,跟我抱怨道:“今天在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多小时!”看样子,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,他也没有察觉到,反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苹果递给我:“我朋友从烟台那边带过来的,甜得很。”我接过来后,他又笑笑,坐下来翻看手头的文件。苹果拿在手上,沉沉的,冰冰的,再抬头看他脸上的伤痕,突然有一种想哭出来的冲动。整个办公室静得出奇,连平日“吱嘎”作响的传真机都默契似的没有发出声音,他开电脑了,那一刻我紧张得胃疼,立马起身往卫生间跑去。坐在马桶上,耳朵仔细捕捉外面的动静,却没有一丝声响。我捂着自己的脸,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。此刻我既恨高连飞,也恨自己逞口舌之快。我打着自己的嘴巴:“叫你瞎说!叫你瞎说!”
在卫生间拖延了一刻钟,再待下去,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走出来。到了工位上,王灿已经不在了。再看王总的办公室,房门紧闭。而栾秘书的工位上也没有人了。今天早上没看到王总和栾秘书来,我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都在王总的办公室。半个小时后,王总办公室门打开了,王灿气冲冲地走了出来,随后王总跟着出来:“你现在给我回去!听到没有?”王灿没有理会,两眼红肿。王总还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,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,又看了一眼栾秘书空空的工位,努努嘴,转身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王灿过来了,他拿起背包,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向我这边,足足有半分钟之久。而我不敢抬头,一直埋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出公司门,到电梯间,电梯总也不上来,他就从边上的楼梯口下去了。
第二天,他没来。第三天,他也没来。一周后,他依旧没来。我给他发短信和微信道歉,他都没有回复,电话是不敢打了,我害怕跟他直接说话。与此同时,栾秘书也没来。王总照旧每天过来。我们外联的工作又一次落到了我的头上,每天任务繁重,我有点儿吃不消。正好周彤跟郭建春搞了个工作室,问我有没有兴趣去,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跟王总提了辞职,他也没留我。几乎没有什么可收拾的,把几个本子和书塞到背包里就算完事了,我之前相熟的同事都已经离开了,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来送我。临走时,打开抽屉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,刚一打开,那个苹果还在那里。我背上背包,拿着苹果,走到电梯口,回头再看公司一眼,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在忙着打电话、写文案,唯独我们外联部的三个位子是空着的。手中的苹果有些软烂了,等电梯门打开时,我迟疑一下,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毕竟,它已经不能吃了。出大楼后,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无数次想过要离开这里,真的要离开,不免还是有点伤感。慢慢走到水池边,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再往下看,没看到一条锦鲤。它们都去哪里了?是冻死了,还是被捞走了呢?我站在那里想。到了明年,这里还会有新的锦鲤吧?红的,白的,黄的……攒聚一团,密密麻麻的鱼嘴一张一合,等待投喂。
我赶紧往大路上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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